科技如何對我們施暴?《失重計劃III:摺疊震盪》探討人類如何被科技制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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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奕君

夜幕籠罩的舞臺上,天地一片混沌,這時一陣漫長的蟲鳴將世界拉離了闇,人類猶如趨光的飛蛾般向光爬行,一場肉身的失重漫遊就此展開。臺上的舞者緩慢移動的肢體,隱隱瀰漫著一股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鏡頭下「天真的暴力」氣息,液晶螢幕在舞者一次又一次捶打下,迸出微小的碎裂聲,與此同時逸散出華麗而絕望的裂紋。彷彿暗喻肉身面向世界探索時,逐漸意識到自身走向耗損的心理狀態。

破碎螢幕前的舞動,映照光的暴力

《失重計劃》為新媒體藝術家田子平於二○二○年發起的創作計畫,而後從動力裝置逐步發展為新媒體舞蹈劇場。《失重計劃III:摺疊震盪》則透過破碎的液晶螢幕與肉身共舞,企圖探討科技在人類生活中所加諸的種種壓迫與衝突。這場精采的感官聲光饗宴獲得眾多評審青睞,在「第二屆桃園科技表演藝術獎」中一舉拿下獎金高達一百萬元的競技組首獎。主創田子平也在試演後表示:「液晶螢幕象徵了現代科技產物。當世人觀看時,迎面而來的是視覺與數位所帶來的光的暴力,暴力在舞者的肉身醞釀,透過肢體進行爆裂,而光持續刺激觀者。」

透過碎裂螢幕與肉身共舞,《失重計劃III:摺疊震盪》意圖反映當代社會人類與科技漸趨緊繃的關係。 攝影/趙珮榕

對於《失重計劃III》得以在眾多優秀創作者中脫穎而出,清華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團隊孵化訪視導師邱誌勇認為,這部作品從裝置、聲音、光線到舞蹈,將面向觀者的舞臺造型融合得相當傑出。主創後來雖為了因應表演場地,將原本平放於地面的液晶螢幕立起,舞者的動作也從急墜轉為撞擊,挑戰肉體極限,但暴力美學的命題依舊,主創在實驗型風格的發展脈絡也愈見清晰。

裝置技術 X 舞蹈,科技對人體如何施加暴力?

田子平從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學系畢業後進入清大科技藝術研究所,近期作品如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的《光之所向》等,多是針對科技產物與數位時代下人性遭受制約的反思。邱誌勇長期觀察其創作軌跡,指出她的新媒體訓練背景,恰恰啟發了她在科技與人之關係的主客體易位思考,而數位影像與資訊形同投射於肉身的暴力,亦是她透過作品持續探索的命題。

舞者必須與破裂螢幕流出的液體互動,更為挑戰舞者肉體的極限。攝影/趙珮榕

從田子平在裝置技術與舞蹈元素兩種領域的掌握度,邱誌勇認為這是較少在新銳科藝創作者身上看見的特質。他也指出新科技絕非萬能,最終觀者眼中渴盼的還是藝術性,而《失重計劃III》應用的聲音回授系統雖然不是當前最受矚目的技術,主創卻發展得相當到位,充分展現出實驗性精神,反倒因此由許多新科技作品中脫穎而出;而主創讓舞者穿上水寫紙衣(註:用水寫紙做成的衣服)的構想,則完美輔助舞蹈本身,體現肉體的力與美,同時成功呼應了意圖傳達給觀者的藝術概念。正因藝術家樂於探索的性格拉高其創作能量,此次在《失重計劃III》之外,她與藝術家郭子耘合作的《消失的日常》也以最高票入選新秀組。

機械前無限蔓延的意識,藝術與科技的平衡難題

不過,邱誌勇也試圖點出主創的難題。從《光之所向》到《失重計劃》三部曲,藝術家逐漸增加舞蹈元素的比重,然而要想將綿密、黏滯又焦灼的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轉化為舞者的肢體動作,舞者與機械裝置之間的緊密協調,是主創絕對不可忽視的課題;另一項重點在於由介面而生的視覺衝擊效果,對於未能反饋的液晶螢幕,如何去凸顯舞者重擊螢幕後、雙方猶如「違反某種規則」般驀然產生對話的失序感,實際執行起來並不容易。

孵化導師邱誌勇與田子平及編舞家趙心討論創作概念。

田子平延續過去作品中「前衛」與「古典」、「科技」與「神話」等相對應元素間引人入勝的衝突敘事,在冷硬機械裝置中流動、延伸的人類意識,就像是一場巨大沉默與反覆質問的對撞。這樣的過程彷彿法國小說家沙特(Jean-Paul Sartre)在名作《嘔吐》(La Nausée)中不加任何標點的一個長段落,人類的意識一如長河,內心獨白處在永恆的流動狀態。

邱誌勇曾指出,優秀的藝術家皆須走向挑戰自身極限的「危險性探測」,這意味著在追求藝術與科技的動態平衡過程中,即便踏上瀕臨失敗的懸崖邊緣、仍欲緊緊抓住微渺成功可能性的意志力。他相當看好田子平總在這習於變動的世界中所抽離出來、賦予觀者沉澱思索的奇異空間,那正是一名新銳藝術家逐漸形塑出屬於她自身獨一無二風格的養成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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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AQ廣藝誌

廣藝基金會成立的「AQ廣藝誌」,為表演藝術訊息刊登平台,讓展演訊息互動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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